有沒有一首歌，只要前奏一響，就想起一段人生？

「有沒有一首歌，只要前奏一響，你就會想起一個人、一個地方，或某一段自己？」

這一期台北公益自傳書團體工作坊，課堂上，講師王凌婷拋出了一個簡單的問題：

請分享一首，對你生命有特殊意義的歌。

原本熱鬧的教室，忽然多了一點安靜。有人低頭想了許久；也有人歌曲旋律才剛在腦海響起，眼眶已經紅了；也有人原本說著「我不會唱歌」，最後卻笑著唱了起來。

一首歌只有幾分鐘。但那天早上，大家才發現，藏在一首歌後面的，可能是父親的故鄉、母親的愛、一段沒有走到最後的戀情，也可能是一個人在最孤單的時候，曾經怎麼帶著自己走過來。

本文重點摘要

這堂課的生命歌單

這些歌不只是旋律，也像一把把鑰匙，打開了生命裡那些曾經愛過、失去過、努力過，也差點被遺忘的片段。

 

 

第一章｜歌，把家人帶回來

父親說了一輩子的故鄉，藏進了一首歌

第一位分享的學員，唱起〈小城故事〉。

小時候，父親常向她說起家鄉。那些她未必真正去過，卻透過父親一遍遍的描述，在心裡慢慢長出風景的地方。

多年後，伴隨著熟悉的年代與場景，歌聲響起，她忽然想起父親。她這才明白，真正觸動自己的，也許不只是這首歌，而是歌曲裡，有爸爸。

講師聽完，輕輕回應：這一段故事，也許原本從來沒有出現在她的自傳裡；可是因為一首歌，一個差點被遺漏的父親，就這樣重新走了回來。

 

眷村竹籬笆外，是她童年的免費舞台

另一位學員從小在眷村長大。

她中氣十足地唱起一段《梁山伯與祝英台》裡的熟悉旋律。

父親是軍人，母親一共生了七個孩子，她是女兒中的老大。那個年代沒有太多娛樂，家旁邊正好是康樂隊活動的地方。沒有圍牆，只有簡單的竹籬笆。大人們在裡頭唱歌、跳舞，小小的她就在外面看。

「都是免費的。」她笑著說。

幾十年後再說起來，她才發現，原來自己愛唱歌的起點，不在學校，也不在老師，而是在那一道竹籬笆旁。

77 歲的傅姓學員，一首歌唱回小時候眷村的回憶，講師王凌婷在旁陪伴。

 

有些歌，記住的是一個再也見不到的人

也有人說起一位國中時代的好友。

三個女孩年輕時感情很好，後來她在 1980 年代去了美國，大家分隔兩地，各自走進不同的人生。

朋友曾到美國找她，還特別介紹了一首當時在台灣很流行的歌〈吻別〉。多年以後，那位朋友離開了。直到那時，她才慢慢知道，原來好友曾經歷一段自己並不了解的低潮。

如今，再聽見那首歌，〈吻別〉不再只是〈吻別〉。

它保存了一段少女時期的友情，也保存著那個已經無法再一起聊天的人。

 

她原本想陪媽媽，最後卻被媽媽的歌接住

早上的教室，有歌聲、有掌聲，熱鬧不已。而一段關於母女的故事，說著說著，讓教室安靜了下來。

一位學員說，母親一直是很積極、很有力量的人。但因為手術，視力變差，媽媽過去喜歡的活動，再也無法進行。原本生活豐富的人，一下子失去了許多熟悉的事。

女兒看在眼裡，鼓勵母親開始學烏克麗麗。遠在台北的女兒也跟著學，母女因此多了一個可以討論的新話題。

最初，她只是想陪媽媽走過低潮。後來，在自己生日那天早晨，她接到母親傳來的音樂。那是媽媽親自彈奏、唱給她聽的〈心肝寶貝〉，也是媽媽送給她的生日禮物。

月娘光光掛天頂 嫦娥置那住
你是阮的掌上明珠 抱著金金看
看你度這 看你收涎 看你底學走
看你會走 看你出世 相片一大疊...

她一聽，就哭了。

後來當她自己遭遇低潮時，她一次又一次把這段音樂找出來播放。

當年明明是她想陪媽媽，走到後來，卻變成媽媽，一次一次陪著她。

陳姓學員，講起媽媽親自彈奏、唱給她聽的〈心肝寶貝〉這段往事，讓不少學員聽了也跟著紅了眼眶。

 

學一首廣東歌，是她和媽媽之間的小秘密

還有一位學員，因為工作需要，曾經想著：廣東歌、日文歌、英文歌，每一種語言至少學一首。

她回家問媽媽：「媽，妳教我唱一首廣東歌。」媽媽的發音比她標準，於是母女倆一句一句地教，一句一句地學。

後來兩人一起出門，興起時，就會一起合唱這首歌。那不是什麼轟轟烈烈的大事，只是媽媽教女兒一句、女兒跟著唱一句。但很多家人的故事，原來就藏在這麼小的地方。

 

 

第二章｜歌，把年輕時的自己帶回來

 

失戀之後，她第一次真正把人生方向握回自己手上

有人的歌，帶大家回到一段年輕時的失戀。

高中以後，她上下學都有專車。是男友接送的專車。
後來男朋友去從軍，兩人緣分一路相隨，她甚至曾幫忙讓男友調到更方便的地方。

結果，男友卻和單位裡另一位女孩走在一起。她被劈腿了!

年輕時受了傷，她對自己說：「三年不談戀愛。」然後，她替自己買了一台 50cc 摩托車。從此騎著車，一個人上路。

她記得，那段時間她邊騎車邊唱著這首歌 : 

我騎了一部單車 阿哈哈要道路的盡頭
沒有人陪伴我 啊哈我卻不寂寞...

小小的摩托車，好像象徵著，她第一次真正把人生的方向握回自己手上。

風從耳邊吹過，一個年輕女孩不再等誰來載她，而是自己決定要去哪裡。

 

唱了半輩子，現在想把它關掉

另一位學員選的是〈我的未來不是夢〉。

這首歌陪了她很久。

年輕時，她反覆聽、反覆唱，也真的一路被那種不斷往前、追逐夢想的力量影響著。

她努力、工作、追求目標，不斷告訴自己不能停下來。只是走到現在的人生階段，再回頭聽這首歌，她忽然有了不同感受。

「好累喔。」她笑著說。

追了半輩子的夢，很多其實已經完成。所以現在，她想把這首歌關掉!

年輕時，「不要停」是一種力量。到了人生後半場，知道什麼時候可以停下來，也是一種成熟。也許現在的她，不再需要用夢想證明自己。能夠看看走過的路，告訴自己「已經很好了」，就是另一種圓滿。

 

 

每天對著鏡子唱，為自己加分打氣

也有人的歌沒有悲傷，甚至是自己創作的。

她說，做業務多年，生活裡難免遇到壓力。於是早上站到鏡子前，她會唱一首自己編的歌，告訴鏡子裡的自己，幫自己加分打氣。

我是一個小美女~小美女~小美女
長得活潑又可愛 真是聰明又有智慧

她一邊唱，一邊忍不住害羞，全班卻早已笑成一片。有人說，她一定從小就是個樂觀的人。也許真是如此。

有些人的生命故事，不一定藏在重大轉折裡，也可能藏在每天早晨對自己說的一句話。

那首有點搞笑的自創曲，陪她走過許多工作日，也保留了一種難得的能力：不論外面發生什麼，仍然知道怎麼把自己逗笑。

何姓學員自創歌曲「小美女」，曾陪伴她走過年少打拼的業務生涯，開啟每天的熱情。

 

那卷捨不得不買的卡帶，陪她走過年輕

有位學員開口唱起〈驛動的心〉

想起年輕時一個人從外地來到台北生活。那段日子很窮，也很辛苦。

剛開始住處不穩定，最慘的時候，幾乎兩個月就搬一次家。後來聽說淡水有學生宿舍，一住可以穩定半年，她毫不猶豫搬了過去，每天從淡水往返台北。

明明那時口袋沒什麼錢，卻仍捨不得不買那卷有自己喜愛歌曲的卡帶，因為那是每天她真實生活的聲音。

奇妙的是，這段看起來最辛苦的日子裡，也留下了溫暖。每天通勤，她在車上認識了一位看起來很有氣質的姊姊，原本漫長的一個小時車程，從此有了一個可以說話的人。

如今再想起那段「悲慘」的歲月，她原本眼眶含淚，最後又笑了。原來幸福並不一定指出現在順利的日子，有些以為很苦的經歷，再回頭看，裏頭居然也住著溫暖的人。

 

初戀的歌，五十歲時才真正聽懂

也有人想起初戀。

那個男生經常唱〈曠野寄情〉給她聽，那是一段持續多年的感情。

男孩高大、帥氣，也很優秀。兩人在一起七年，後來她赴西班牙念書，關係慢慢走到終點。

年輕的她一直以為，是自己不夠好。她覺得自己不夠高，以為對方嫌棄她；也曾認為對方的母親不喜歡自己。

直到五十歲生日，她突然很想知道：「他現在還好嗎？」

多年後再見面，才發現很多當年的認定，原來只是誤會。

他沒有嫌她矮。他的母親也不是她想像中的不喜歡她。

那些困住年輕自己的自卑，在幾十年後的一場談話裡，終於慢慢鬆開。他們都已有自己的人生，沒有要重新開始。只是終於知道彼此安好，也終於替那一段純粹的感情，補上了一個真正的結尾。

原本她曾大聲宣布，她不唱歌的。這次因為課堂主題「思想起」，她娓娓唱來。因為她發現這首歌帶給自己的，不只是那段失去的愛情。更是她在每段的人生，勇敢的走過，到今天更能相信自己的足跡。

黃姓學員，原本說自己不唱歌的，但一開口唱出初戀男友常唱的〈曠野寄情〉，神情也彷彿回到少年時代。

 

 

第三章｜歌，把走過的路重新照亮

 

 

一聽見這首歌，就想起在美國最窮的日子

最後，有人選了〈台北的天空〉。光是選歌的過程，她已經淚眼婆娑。

那是一段刻在她人生記憶，很深很深刻痕的故事。

對她來說，「台北」曾是安穩的代名詞--穩定工作、生活精緻、無憂自在。但在那個年代，有句流行語:『來來來，來台大；去去去，去美國。』她也飛出去了。

接機的那個人，後來成了她的先生。

為了留在美國，她放下原本熟悉的專業，從學士學分一路再讀到碩士，人生拆掉重來。貧窮的兩個留學生，家裡的沙發是別人不要的，廚房裡許多東西也是撿來、湊來的。每一次她都安慰自己：「快畢業了，再撐一下。」結果先生讀博士，一讀就是十年。

當〈台北的天空〉響起，她就會想起以前在台北生活的自己。那個曾經過得自在的女孩，和眼前在異鄉重新開始的女人，彷彿隔著一整片太平洋彼此望著。

說起故事，她哭了；說到最後，她笑了。

因為一切都過去了。曾經那麼辛苦的日子，現在化為一句：「一切都好。」

 

一首歌，替自傳打開一扇沒有想到的門

這一堂「思想起」，原本只是自傳書工作坊裡的一個活動。但歌曲一首接著一首，教室裡慢慢出現了很多原本不在自傳目錄裡的人。

父親回來了。母親回來了。離開的朋友回來了。初戀回來了。那台 50cc 摩托車、每天往返淡水的火車、在美國撿來的沙發、媽媽從電話另一端彈來的一首歌，也全部回來了。

有人唱著唱著笑了。有人還沒唱，就先哭了。有人原本以為那是一段苦日子，說完才發現，裡面居然也藏著幸福。

講師沒有急著替任何人的人生下註解。只是一次次提醒：「這個故事，可以寫進你的自傳。」

原來整理人生，不只是按照年份把發生過的事情排列組合。

原來很多真正重要的記憶，並不住在你以為的大事紀裡。

它們住在氣味、照片、一道菜、一個地方，也住在一首熟悉的歌裡。

 

而《人生自傳書工作坊》所做的，也許正是如此—

在一個安全的氛圍裡，透過一個主題、專業而溫暖的引導，在一群同年齡夥伴的支持下，讓我們有機會重新走回那些曾經愛過、失去過、努力過的片段，再看一眼，當年的自己。

有些故事說完，我們終於懂了一個人。

有些故事說完，我們終於原諒了一段過去。

也有些故事說完，才發現：

原來一路陪自己走到今天的，不只是時間，還有那些曾經聽過、唱過，也深深住進生命裡的歌。

在安全的氛圍和同年齡夥伴的支持下，自傳書團體工作坊課堂上激盪許多感人的故事與情感共鳴。